《分成两半的子爵》:完整不是没有受伤
读完《通向蜘蛛巢的小径》和《烟云·阿根廷蚂蚁》,再读《分成两半的子爵》,我最直接的感受就是风格完全不一样。前两本从战争、烟尘和蚂蚁这些真实处境出发,这一本却让一个被炮弹劈成两半的人继续活着。故事新颖,读起来轻盈畅快,但我读完以后一直有一个疑问:卡尔维诺为什么一定要把子爵分成两半?
我一开始以为,他只是想把善与恶写成两个对立的人。可是如果主题只是善战胜恶,为什么善的一半同样让人难以忍受?结局又为什么不是善的一半消灭恶的一半,而是两半重新合在一起?读完后记再回头看,我才觉得,善恶只是最明显的表面,小说真正关心的是一个人怎样失去完整,又怎样重新成为完整的人。
分裂首先来自战争
梅达尔多并不是主动把自己分成善与恶。他先是在战场上被大炮击中,身体被战争的力量劈开,然后才分别成为恶的一半和善的一半。这个顺序很重要:在善恶出现以前,首先发生的是一个完整的人被外部世界破坏了。
恶的一半后来这样解释自己的残缺:
“如果能够将一切东西都一劈为二的话,那么人人都可以摆脱他那愚蠢的完整概念的束缚了。我原来是完整的人。那时什么东西在我看来都是自然而混乱的,像空气一样简单。我以为什么都已看清,其实只看到皮毛而已。假如你将变成你自己的一半的话,孩子,我祝愿你如此,你便会了解用整个头脑的普通智力所不能了解的东西。你虽然失去了你自己和世界的一半,但是留下的这一半将是千倍地深刻和珍贵。你也将会愿意一切东西都如你所想象的那样变成半个,因为美好、智慧、正义只存在于被破坏之后。”
这段话有一部分是对的。原来的梅达尔多虽然完整,却把一切都看成理所当然;被劈开以后,他第一次认识到残缺是什么。但是说这句话的是恶的一半,所以它并不是小说最后的答案。他发现伤害可以使人看得更深,接着却把伤害本身当成了真理:既然自己是残缺的,他就希望一切事物也都变成半个。
善与恶都只是半个人
恶的一半不断把看到的东西劈开,并不是在追求完整,而是在让世界变得和自己一样。只要所有东西都是残缺的,他自己的残缺就不再显得异常。战争施加在他身上的破坏,又被他继续施加给其他人。卡尔维诺在这里写出的不只是一个天生的坏人,也是一个受伤以后只能用伤害理解世界的人。
后来善的一半回来了。他处处帮助别人,泰拉尔巴的生活似乎也开始变好。可是他的善没有限度,也不允许别人保留自己的软弱、欲望和选择。他相信只要不断劝人从善,就能够解决所有问题,结果善意慢慢变成了另一种压力。于是人们才会说:“在这两半之中,好人比坏人更糟糕。”
这句话并不是说善恶没有区别。恶的一半制造痛苦,善的一半试图帮助别人,两者当然不能混为一谈。问题在于,他们都只剩下一种品质。恶的一半眼里只有可以破坏的事物,善的一半眼里只有需要拯救的人;一个用暴力支配别人,一个用道德要求别人,都看不见一个具体的人原本就有矛盾、欲望和局限。
两半梅达尔多同时爱上帕梅拉,也说明他们真正想要的并不是半种生活。无论善的一半还是恶的一半,都想得到完整的爱情,却又都只能用自己那一种方式去爱。他们争夺的是同一个人生,却没有任何一半能够独自过好它。
重新完整不是回到原来的样子
最后,两半梅达尔多决斗,各自砍开了对方原来的伤口,医生才得以把他们重新缝合。这个结局并不是善消灭了恶,也不是恶被改造成了善,而是两种互不相容的经验重新回到了同一个身体里。
“我舅舅梅达尔多就这样复归为一个完整的人,既不坏也不好,善与恶俱备,也就是从表面上看来他与被劈成两半之前并无区别。可是他如今有了两个重新合在一起的半身的各自经历,应当是变得更明智了。他过着幸福的生活,儿女满堂,治理公正。我们大家的生活也变好了。也许我们可望子爵重归完整之后,开辟一个奇迹般的幸福时代。但是很明显,仅仅一个完整的子爵不足以使全世界变得完整。”
“表面上看来”与从前没有区别,但他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对一切都习以为常的人了。两半各自经历过痛苦、爱情和失败,这些经历没有因为身体复原而消失,而是被同一个人同时保留下来。所以完整不是恢复到从未受伤的状态,也不是变成一个纯粹善良、没有阴暗面的人。它是知道自己包含矛盾以后,仍然能够让这些部分共同生活。
完整不是没有受伤
我最初想把小说的主题概括成“追求不受社会摧残的完整人生”,现在觉得还不够准确。没有人能够保证自己不被战争、社会环境和他人的判断伤害,梅达尔多也不可能回到炮弹落下以前。卡尔维诺追求的不是一种没有受过伤的人生,而是不让伤害永远规定自己只能成为哪一半。
他用一个很清楚的幻想过程表达了这一点:先让战争把人劈开,再让善与恶分别走到极端,使我们看见任何单一品质都会怎样压缩一个人;最后把两半重新结合,但保留它们各自的经历。真正的完整因此不是纯洁,而是能够容纳自己的善恶、欲望、局限和伤痕,不必按照社会给出的某一种角色活完一生。
小说最后又提醒我们:“仅仅一个完整的子爵不足以使全世界变得完整。”一个人的复原不会自动修复社会,正如《烟云》里的烟尘不会散去,《阿根廷蚂蚁》里的蚂蚁也不会消失。卡尔维诺没有许诺一个不再伤害人的世界。他留下的希望更有限,也更实际:即使世界仍然残缺,一个人也可以不把残缺当成自己的全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