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《烟云·阿根廷蚂蚁》之前:两种无法清除的现代生活
为什么把烟云和蚂蚁放在一起
读完《通向蜘蛛巢的小径》以后,我准备继续读卡尔维诺。这一次拿到的是一本很薄的小书,书名却像把两个毫不相干的东西并排放在了一起:《烟云·阿根廷蚂蚁》。一边是工业城市上空的烟尘,一边是钻进海滨住宅的蚂蚁;一边似乎属于现代社会,一边似乎只是自然界的小麻烦。我起初以为这只是出版社为了方便,把两篇中篇小说合成了一册。
查过资料以后才发现,这个组合本身就是理解两篇小说的入口。卡尔维诺在 1965 年把它们编成一册时,明确说两篇作品具有相近的结构和道德意味。它们不是同一时期同时写下的:《阿根廷蚂蚁》发表于 1952 年,《烟云》发表于 1958 年;不过在 1958 年的小说集《短篇小说集》中,它们已经被收入同一部分“艰难的生活”。1965 年,卡尔维诺又把它们单独抽出来并置出版。现在这本中译本中的序言,也是在这个重新组合的过程中逐渐形成的。
两篇小说讲的都不是一场突然降临、最终可以战胜的灾难。蚂蚁早已住进房屋、花园和土地;烟尘也已经进入空气、衣服和人的身体。真正的问题不是主人公能不能消灭它们,而是:当污染成为生活本身,人会怎样同它相处,又会用什么理由解释自己的相处方式?
这样一来,蚂蚁和烟云就没有表面上那么遥远。它们都是一些细小、反复、无处不在的东西,会落在桌面、墙缝、衣领和皮肤上;人无法假装看不见,又很难找到真正有效的解决办法。两篇小说关心的也不只是环境问题,而是人在一个无法彻底清除的环境里,怎样慢慢形成自己的习惯、观念和道德姿态。
所以这篇文章仍然是一份阅读前的背景知识。我不准备提前解释具体情节,只想先弄清楚三个问题:阿根廷蚂蚁为什么会出现在意大利海岸,烟云背后是哪一种战后社会,以及卡尔维诺为什么认为重要的不是“灰暗”,而是人与灰暗的关系。
阿根廷蚂蚁并不是虚构的灾难
《阿根廷蚂蚁》是两篇作品中更早的一篇。卡尔维诺 1949 年开始写作,1952 年正式发表。它虽然读起来像一则越来越荒诞的寓言,背景却几乎直接来自他的童年生活。卡尔维诺后来把它称为自己写过的“最现实主义”的小说,因为利古里亚海岸的阿根廷蚂蚁、受灾的住宅和负责除蚁的机构,都有非常具体的现实原型。
阿根廷蚂蚁的学名是 Linepithema humile,原生于南美洲的阿根廷、巴西、巴拉圭和乌拉圭一带。它们个体很小,通常只有两三毫米,真正棘手的不是某一只蚂蚁,而是整个群体的组织方式。在原生地,不同蚁群之间会彼此竞争;被带到新的地区以后,一些种群却失去了明显的群体边界,不同巢穴中的工蚁可以互相合作,形成范围很大的“超级群落”。一个巢被破坏,不等于整个群落被消灭,蚂蚁很快又会从别的地方回来。
它们也不只吃人类留下的甜食。阿根廷蚂蚁会保护能够分泌蜜露的蚜虫、介壳虫等昆虫,并从它们那里获取食物。这种互利关系会间接加重植物虫害。对以花卉、果树和园艺闻名的利古里亚海岸来说,蚂蚁因此不只是令人厌烦的室内害虫,也会成为农业生产的问题。
这些蚂蚁如何从南美洲来到地中海,并没有一条能够精确复原的单一路线。但它们在世界各地的扩散,基本都同轮船运输、植物贸易和土壤搬运有关。蚁后、工蚁和幼体藏在盆栽、苗木或货物中,被运到新的港口;温暖的海岸气候、密集灌溉的花园与温室,又为它们提供了理想环境。换句话说,这个看起来很“自然”的灾害,从一开始就嵌在全球贸易和现代农业里。
20 世纪初,阿根廷蚂蚁已经在意大利里维埃拉蔓延。圣雷莫一带从 1920 年代起就有专门的公共治理行动:地方机构调查蚁害,颁布防治规定,也成立负责灭蚁的联合组织。蚂蚁却没有因为行政体系出现就从生活中消失。它们仍然反复进入房屋和花园,而人们只能在各种药剂、诱饵、沟槽和清理办法之间继续尝试。
这段历史同卡尔维诺的家庭还有一层直接关系。他的父亲马里奥·卡尔维诺是农学家和热带植物专家,母亲埃娃·马梅利是植物学家。一家人居住在圣雷莫,管理着种有外来植物的花园和实验站。埃娃研究过当地蚁害,也参与推动公共防治。卡尔维诺小时候看到的,因此不只是邻居抱怨家里出现蚂蚁,而是一整套由科学研究、园艺经济、地方政府和居民日常生活共同组成的除蚁世界。
这使小说中的荒诞有了一个很特别的基础:作者不需要凭空发明一只象征性的昆虫,他只是把童年经验中已经足够荒诞的部分组织起来。阿根廷蚂蚁既是货真价实的生物,也是一个很容易继续生长出意义的形象。它们太小,无法同人正面对抗;又太多,无法靠踩死几只获得胜利。人越想维持干净、稳定、边界清楚的家庭生活,越会感觉它们无处不在。
从海岸花园到工业城市
如果说《阿根廷蚂蚁》背后是卡尔维诺童年时期的利古里亚,那么《烟云》背后就是战后意大利迅速扩张的工业城市,尤其让人想到卡尔维诺工作和生活过的都灵。
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,意大利的工业、交通和住房都遭到严重破坏,南北地区原有的发展差距也仍然存在。但从 1950 年代中期开始,意大利进入后来被称为“经济奇迹”的高速增长期。出口、投资和国际贸易迅速增加,汽车、机械、钢铁、化工与家用电器成为新生活的象征。曾经以农业人口为主的地区发生剧烈变化,大量劳动者从南部和乡村迁往北方工业城市。
都灵是这场变化最有代表性的城市之一。菲亚特以及围绕汽车工业形成的机械制造体系,吸引了大量外来人口。城市在短时间里扩大,新的住宅、道路和工厂不断出现。汽车、电冰箱和洗衣机代表消费能力与现代化,人们也确实获得了更多工作和改善生活的机会。所谓“经济奇迹”并不只是后来制造的神话,它建立在真实的生产增长和社会流动之上。
但同一场发展也带来了另一幅城市景象:能源消耗增加,工厂烟囱、燃煤取暖和汽车尾气共同改变空气;住房和公共服务追不上人口扩张,劳动者在拥挤的郊区生活。工业化既生产财富,也生产烟尘。两者不是一先一后的偶然结果,而是从同一套机器里同时出现。
《烟云》发表于 1958 年,恰好处在这个转折最明显的时候。它面对的不是工业革命初期那种陌生而巨大的机器,也不是今天已经被完整命名的气候危机,而是一种开始渗入普通人感官的现代环境:窗台会脏,衣领会黑,空气中仿佛总有一层东西;人知道它同城市的生产方式有关,却又依赖这座城市提供工作和生活。
英语中的 smog 原本就是 smoke 和 fog 的合成词。20 世纪上半叶,伦敦、洛杉矶等城市的严重空气污染事件逐渐让它成为公共语言。卡尔维诺使用“烟云”这个形象时,写的不是一片偶然飘过的乌云,而是工业城市自己制造出来的天气。它失去了明确边界:很难指出污染从哪里开始、到哪里结束,也很难找到一个完全置身其外的观察位置。
这里同《通向蜘蛛巢的小径》的历史距离已经很明显。战后的紧迫问题不再只是反法西斯、抵抗与重建,还包括重建之后产生了什么样的社会。卡尔维诺并没有离开现实,转而只写幻想;他是在新的现实面前寻找新的叙事方法。战争时期的敌人还可以被辨认,烟云却由每天都在运转、也给人提供生计的现代系统制造。它没有一张适合被打败的脸。
两种灾害来自同一个现代世界
一个来自昆虫,一个来自工厂,为什么卡尔维诺会认为它们相似?关键可能在于,阿根廷蚂蚁其实并不代表一个同人类社会完全分开的“自然”,烟云也不只是工厂外部附带的“副作用”。
阿根廷蚂蚁能够抵达意大利,是因为植物、土壤和货物沿着全球贸易网络移动;它们能够在利古里亚定居,又同花园、温室、灌溉和单一化的农业环境有关。人类重新组织自然以后,给这种外来物种创造了扩张条件。看上去是自然闯进了家庭,背后却站着现代商业和农业。
烟云正好从另一端出发。它显然是工业生产的结果,却慢慢变得像一种无法改变的自然条件。城市居民会看天气一样看烟尘,选择路线、住房和衣服来适应它;污染从公共的生产问题缩小为个人如何打扫、如何呼吸、如何保持体面的日常问题。人制造出来的环境,反过来获得了类似自然的稳定性。
两篇小说于是构成了一次交叉:蚂蚁是被现代社会搬运过来的自然,烟云是现代社会制造出来的第二自然。一边提醒我们,所谓自然灾害可能包含人的历史;另一边提醒我们,社会产物也可能变成像天气一样无法逃开的环境。
这个联系也让两篇小说避免成为简单的环保寓言。它们当然涉及污染和生态,但卡尔维诺更关心的似乎是污染周围形成的关系。有人把问题当作职业,有人把它变成一种理论,有人声称自己已经找到办法,有人一边受害一边维护制造问题的秩序,也有人试图用清洁和距离证明自己没有被污染。灾害没有统一所有人,反而把每个人原本的性格、利益和自我解释显露出来。
为什么两篇都有一个“负责清除”的机构
如果只看标题,两篇小说最明显的共同点是一个具体的烦恼。如果看结构,它们还有更深的一层相似:都有一个没有名字的第一人称叙述者,来到一个陌生环境,发现一种到处存在的问题,然后逐渐遇见围绕这个问题生活的不同人物。
这些人物并不是为了推动一场情节复杂的冒险而出现,更像是一组彼此不同的回答。面对蚂蚁或烟尘,每个人都发展出自己的态度:抵抗、否认、解释、利用、妥协,或者把无法解决的问题包装成一种可以长期经营的事业。叙述者在这些人之间移动,也在寻找自己同环境的距离。
两篇作品中还都存在某种“负责净化”的组织。公共机构的出现,按理说意味着问题得到承认,也意味着个人不必独自承担一切。但卡尔维诺感兴趣的不是制度是否简单地有效,而是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:如果某个机构的存在依赖问题持续存在,它究竟是在消灭问题,还是在管理问题?
这不一定意味着所有治理都是骗局。阿根廷蚂蚁确实需要公共协作,工业污染也不可能只靠居民勤擦桌子解决。讽刺之处在于,机构可以拥有办公室、文件、专业语言和日常程序,却未必触及产生问题的条件。它证明社会已经开始处理灾害,同时也可能把灾害变成一个可以无限延续的行政对象。
因此,两篇小说中的荒诞并不依靠超现实事件。没有什么东西违反自然规律,真正荒诞的是人们都知道问题存在,却逐渐学会在问题内部找到位置。污染者、治理者和受害者未必是三个完全分开的人;一个人可能同时属于其中几种身份。卡尔维诺写的不是某个坏人故意把世界弄脏,而是一张每个人都被牵连、又很难说清责任的关系网。
这时的卡尔维诺并没有离开现实
1952 年对卡尔维诺来说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年份。这一年,《阿根廷蚂蚁》发表,他的第一部“我们的祖先”小说《分成两半的子爵》也出版了。一篇几乎直接取材于童年现实,另一篇却把人劈成善恶两半,像一则现代童话。如果把卡尔维诺简单分成“早期现实主义”和“后来幻想文学”两个阶段,这两篇同时出现的作品就很难安放。
更准确的说法可能是,现实和寓言从一开始就是他的两种观察工具。《通向蜘蛛巢的小径》已经用孩子和秘密地点把真实战争变成一种冒险;“我们的祖先”三部曲则用不可能的人物状态处理现代人的分裂、不完整与疏离。到了《阿根廷蚂蚁》和《烟云》,他又把最普通、最写实的生活推到接近寓言的位置。
卡尔维诺把《阿根廷蚂蚁》《烟云》以及《房地产投机》放进“艰难的生活”,并不是因为三篇故事都悲惨,而是它们都写人在战后现实中的困难位置。政治理想没有自动解决住房、土地、工业和城市问题;现代化也没有只带来进步,它不断创造新的依赖和矛盾。主人公没有史诗性的行动空间,只能在租房、工作、邻里、机构和环境之间寻找一块勉强可以站立的地方。
后来《马可瓦尔多》中那个在城市里不断寻找自然痕迹的小工人,也可以放在这条线上理解。自然在现代城市里没有完全消失,却总以被广告、污染、消费和劳动重新塑造过的样子出现。卡尔维诺写树木、蘑菇、动物和季节,不只是为了赞美自然;他更在意人的眼睛还是否能够看见它,以及人看见以后又会做什么。
从这个角度看,《烟云·阿根廷蚂蚁》处在卡尔维诺创作中一个很关键的位置。它们没有《我们的祖先》那样显眼的幻想设定,也没有《看不见的城市》那样精密的结构,却已经把现实压缩成一个可以反复观察的形象。蚂蚁和烟云既是物质,又像思想;既属于环境,也进入人的语言和行为。卡尔维诺后来擅长的那种轻盈,并不是把现实写轻,而是为沉重的现实找到一个准确、可以移动的形式。
序言其实是一场批评与答复
这本书的序言需要稍微说明一下来历,因为它并不是卡尔维诺在 1958 年写给普通读者的一篇导读。
1963 年,评论家兼编辑马里奥·博塞利在文学刊物《新潮》上发表文章,从语言和文体角度分析《烟云》。卡尔维诺随后写了一封很长的回信,1964 年在同一刊物上发表。1965 年《烟云》和《阿根廷蚂蚁》合刊时,这场讨论同卡尔维诺为新版本所写的说明一起,构成了后来版本中的序言材料。
所以,卡尔维诺面对的不是一封简单的“读者批评信”,博塞利也不是随意表达喜欢或不喜欢的普通读者。他提出的是一种正式的文学批评:小说的语言是否同它描写的灰暗世界一样灰暗、单调?叙事是否缺少传统故事的行动?那些不断出现的描述和议论,究竟属于怎样的文体?卡尔维诺的回信,则是在同一个认真阅读过文本的人讨论:批评应该怎样从具体的句子走向对整部作品的判断。
卡尔维诺并没有先用“作者最懂自己的作品”压住对方。相反,他从方法谈起:当批评者发现一种文体特征时,需要继续判断它究竟属于这一篇小说、这个作家、某个文学流派,还是整个时代。比如说《烟云》使用“传统句法”,并不足以说明它同其他作品的区别;把语言笼统地概括成灰色,也会忽略同一页文字内部不同的密度和方向。
他承认,《烟云》的某些部分确实接近当时意大利文学中一种朴素、克制、灰暗的语言传统,可以让人想到莫拉维亚、帕韦塞、卡索拉、纳塔利娅·金兹堡等作家的某些作品。但他又认为,小说的语言并不是从头到尾保持同一种灰色。它会从口语进入批评性的议论,再转向带有抒情色彩的景物;有些地方写得密集,物体和污迹都被细细辨认,有些地方却突然变得稀薄、开阔。
卡尔维诺用了一个很形象的比喻:一页文字不应该被看成一整块质地均匀的塑料,而更像木头的横切面,其中有纹理、年轮和方向。阅读时如果只得到“整篇都很灰”的印象,就会错过文字怎样一会儿接近污染,一会儿又同污染拉开距离。
这也引出他最重要的反驳。如果小说的语言本身完全陷入灰暗,它就无法一次次把事物判断为灰暗、肮脏和破败。能够说“这里是灰的”,意味着叙述中仍然存在一个观察和判断的位置。这个位置未必干净,也未必高尚,却没有同环境完全重合。
因此,卡尔维诺认为,《烟云》的主题不是灰暗本身,而是一个人与灰暗之间的关系。小说真正记录的,是叙述者怎样看污染、怎样利用污染解释自己,又怎样在别人身上发现不同的相处方式。写烟云只是起点,通过烟云显露出来的人才是作品的主体。
他对“小说没有故事”的回答也相似。《烟云》确实不是一部依靠连续事件推进的传统小说,但它仍然有一种抒情—象征性的叙事:一个人在不同人物之间移动,逐渐看见人同历史、社会和自身处境之间可能形成的多种关系。情节没有消失,只是从“发生了什么”转向“关系怎样改变”。
卡尔维诺还承认,小说里藏着一篇没有完整写出来的论文。他原本可以直接讨论工业社会、知识分子和污染,却把论证拆散,让它以观察、对话、反复出现的意象和轻微的讽刺留在故事中。叙述者似乎选择了消极和污浊,把它们当作一种清醒;小说的反讽又不断拆解这种自我解释,不让他的姿态轻易成为作者的结论。
我很喜欢这封回信的地方,是卡尔维诺虽然解释得极其细致,最后仍然保留作品可能失败的空间。他会说自己的意图是什么、句子怎样组织,却不因此宣布所有读者都必须接受他的解释。作者的说明是一份重要证据,不是终审判决。序言因此最好在读完正文以后再读:先让小说在自己身上形成感觉,再看卡尔维诺怎样把它拆开,可能比直接拿着作者答案去验证每一段更有意思。
不要急着决定它们“象征什么”
知道两篇作品具有寓言性以后,很容易开始做一一对应:蚂蚁是不是资本主义,烟云是不是工业社会,除蚁机构是不是官僚主义,某个人物又代表哪个阶级。这样的解释未必全错,但如果太早确定答案,小说反而会变窄。
卡尔维诺曾特别提醒,不要把《阿根廷蚂蚁》简单理解成资本主义的寓言。原因不是作品没有社会意义,而是蚂蚁首先真的存在。它们有自己的身体、路线和生活方式,也确实进入过作者家的花园。文学的力量正来自这个现实没有被抽空:蚂蚁可以引出象征,但不会为了配合象征而停止做蚂蚁。
《烟云》也一样。污染当然同工业制度有关,可小说并不只问“谁制造了污染”,还问不同的人为什么需要用不同方式理解污染。有人靠接近污浊确认自己的诚实,有人靠清洁维持尊严,有人用专业术语获得权威,也有人只能把它当作每天需要擦掉的一层灰。这些关系比一张固定的象征对照表更复杂。
因此,阅读时与其问“蚂蚁和烟云分别代表什么”,不如先问:
- 谁声称自己站在问题外面,他真的在外面吗?
- 谁在试图清除问题,谁又因为问题而获得位置?
- 一个人的洁净究竟是物理状态、社会身份,还是对自己的道德想象?
- 当灾害无法消失时,适应是生活能力,还是一种不知不觉的投降?
- 叙述者看见了别人的自我欺骗以后,是否也看见了自己的?
这些问题不要求两篇小说给出共同答案。它们的相似之处,恰恰是都不安排一场彻底的净化。卡尔维诺给出的不是战胜污染的方法,而是一组人在污染中留下的姿态。有人可笑,有人可敬,多数人则同时带着一点清醒和一点自欺。
我准备怎样读这本书
中译本把《烟云》放在前面,但我准备按照作品发表时间,先读 1952 年的《阿根廷蚂蚁》,再读 1958 年的《烟云》。这样可以先从圣雷莫的住宅和花园出发,再进入经济奇迹时期的工业城市,也能看见卡尔维诺怎样把一个具体、私人、几乎来自童年的麻烦,逐渐改写成更抽象的现代处境。
两篇正文读完以后,我会再回头读序言。序言中的卡尔维诺已经比写作时多了六年,也更清楚自己在意什么;但那是一次事后的自我阅读,不是进入小说前必须服从的说明书。先读正文,可以保留自己的困惑;后读序言,则可以把自己的感觉同作者的分析放在一起比较。
开始阅读时,我准备记住的不是一长串意大利历史,而是一个简单的坐标:阿根廷蚂蚁背后是全球植物贸易、现代园艺和卡尔维诺真实的家庭经验;烟云背后是战后工业化、城市扩张和经济奇迹的代价。一个从自然进入社会,一个从社会变成自然,最后都渗入人的日常生活。
我也准备反复观察叙述者同环境之间那一点不断变化的距离。他什么时候觉得自己比别人清醒,什么时候主动接近肮脏,什么时候又暴露出逃离的愿望?如果卡尔维诺说得对,小说真正的主题就不悬浮在烟云或蚂蚁之上,而藏在这段距离里。
也许这两篇小说最终不会告诉我们怎样生活在一个干净的世界里。它们更想问的是:当世界已经不干净,我们凭什么相信自己是干净的?
资料来源
- Italo Calvino 官方网站:《烟云·阿根廷蚂蚁》:两篇作品合刊的结构和主题说明。
- 剑桥大学出版社:Italo Calvino and the Landscape of Childhood 试读章节:《阿根廷蚂蚁》的写作时间、圣雷莫蚁害及卡尔维诺童年经验。
- IUCN 全球入侵物种数据库:Linepithema humile:阿根廷蚂蚁的原生范围、群落结构和生态影响。
- 卡尔维诺官方网站:Biography与圣雷莫卡尔维诺路线:第 25 站:卡尔维诺父母的科学背景,以及埃娃·马梅利参与蚁害研究的资料。
- 意大利银行:20 世纪 50 年代与都灵博物馆:经济奇迹:战后意大利经济增长和都灵工业化背景。
- 卡尔维诺作品书目数据库与热那亚大学卡尔维诺文学地图:卡尔维诺致马里奥·博塞利的信及两篇小说的结构关系。
- 豆瓣读书:《烟云·阿根廷蚂蚁》:中译本的版本信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