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《分成两半的子爵》之前:幻想如何重新进入现实
读完《通向蜘蛛巢的小径》,又读过《烟云》和《阿根廷蚂蚁》,我已经习惯从卡尔维诺笔下寻找可以触摸的现实:游击队、烟尘,以及怎么也清除不干净的蚂蚁。接下来翻开《分成两半的子爵》,眼前却突然换成了贵族、军队、土耳其大炮和一个不可能存活的身体。
这看起来像一次从现实主义到幻想的转向,但出版时间并不支持这种简单分法:《分成两半的子爵》和《阿根廷蚂蚁》都发表于 1952 年,六年以后又有《烟云》。现实与幻想不是前后接班的两个卡尔维诺,而是他同时使用的两种观察方法。
理解这本小说,可以先记住两个年份:故事开始于 1716 年,哈布斯堡君主国与奥斯曼帝国正在交战;小说出版于 1952 年,第二次世界大战虽然结束,欧洲却仍生活在战争记忆、冷战分界和战后文学争论之中。下面只谈小说开端已经给出的设定,不涉及后续情节。
1716 年:骑士外观下的近代战争
《分成两半的子爵》有城堡、贵族和远征,很容易让人把它想成一个中世纪童话。但卡尔维诺给出了明确年份:1716 年。此时中国处于清康熙五十五年,而欧洲已经进入近代早期,小说中的“奥地利”更准确地说是哈布斯堡君主国,“土耳其”则是奥斯曼帝国。它们都是横跨广大地区、包含多个族群的帝国,而不是今天意义上的两个民族国家。
1716 年,哈布斯堡一方加入威尼斯与奥斯曼帝国之间的战争。欧根亲王率军在彼得罗瓦拉丁取胜,战事随后延伸到蒂米什瓦拉和贝尔格莱德,最终由 1718 年的《帕萨罗维茨条约》结束。对阅读小说来说,不必记住这些战役的细节,只需知道子爵来到的是多瑙河—巴尔干一带的帝国边疆:那里聚集着来自不同地区的军队,也充满疾病、尸体、围城和火炮。
这场战争仍披着骑士故事的外衣:年轻贵族远征异域,仿佛可以凭勇气赢得荣誉;大炮却属于另一种战争逻辑。它不与骑士公平较量,而是以机械力量直接破坏身体。卡尔维诺没有重建完整的军事史,只保留了帝国边疆、骑士想象和近代火器。这个经过压缩的历史舞台,使“战争让人失去完整”变成一个肉眼可见的形象。
1952 年:用幻想继续面对现实
《通向蜘蛛巢的小径》出版于 1947 年,距离意大利解放只有两年。抵抗运动、法西斯留下的创伤和战后重建,使新现实主义成为当时重要的文学气候:作家关注普通人的生活,也希望文学能够参与社会重建。《通向蜘蛛巢的小径》已经不是规整的纪实作品——卡尔维诺选择让一个孩子带着误解和好奇穿过游击队世界——但它仍然来自共同的战争经验。
到了五十年代初,新现实主义也开始变成一种压力:什么题材值得写,哪些人物能够代表“人民”,文学应该表现怎样的历史方向,都可能成为预设的规范。卡尔维诺当时既是意大利共产党党员,也在埃伊纳乌迪出版社工作,正处在文学与政治讨论的中心。他曾尝试写一部长篇《波河青年》,处理都灵工人生活和知识分子的政治选择,最终却没有把它作为正式长篇出版。困难不在于题材不重要,而在于先有正确结论、再让人物证明结论,很难产生真正开放的小说。
1951 年,他暂时放下这项计划,转而写一个时代遥远、形象清楚、节奏轻快的故事,次年出版《分成两半的子爵》。这不是抛弃现实,而是尝试摆脱单一的现实主义规范:不再直接复制社会表面,而用一个不可能的身体,把现代人难以言明的残缺感外化出来。
1952 年的欧洲虽然已经停战,却很难说重新完整。法西斯、抵抗运动和内战留下的记忆尚未平息,冷战又把世界划入互相敌对的阵营。这样的时代经验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小说为什么对“分裂”如此敏感,但不能把两半身体机械地对应为左右阵营。卡尔维诺直到 1957 年才退出意大利共产党,因此这本书也不是一份提前写好的退党宣言。
卡尔维诺的作品年表同样说明,幻想并没有接替现实:
1952 年,《阿根廷蚂蚁》与《分成两半的子爵》同时出现;1958 年又有《烟云》。三部作品都先找到一个清楚的中心形象,再观察人怎样围绕它暴露自己的处境。区别只是:《阿根廷蚂蚁》和《烟云》让现实逐渐长出寓言意味,《分成两半的子爵》则让一个寓言般的形象逐渐获得现实重量。
三种文化传统:骑士传奇、童话与哲理故事
这本小说虽然很短,背后却叠着三种欧洲叙事传统。
首先是意大利骑士传奇,尤其是阿里奥斯托的《疯狂的奥兰多》。卡尔维诺继承的不是某段具体情节,而是冒险节奏和反讽距离:战场可以残酷,叙述却不必声调沉重;事情极其荒谬,人物仍然认真生活其中。轻快并不是取消历史的严肃,而是避免把英雄、道德或作者判断写成不容怀疑的纪念碑。
其次是民间童话。童话很少依靠细密的心理分析,而习惯把抽象矛盾变成道路、禁令、变形和缺失。卡尔维诺后来整理《意大利童话》,正是因为他长期着迷于这种清楚而经济的叙事方式。“一个人被分成两半”因此不是等待标准答案的谜语,而是让复杂问题获得可见形状的故事装置。
第三是十八世纪哲理故事,例如伏尔泰的《老实人》。这类作品先提出一个极端假设,再让它进入战争、制度和日常生活,观察某种观念会造成什么结果。阅读《分成两半的子爵》时,与其追问情节是否可能发生,不如注意这个不可能的设定正在检验哪些关于人性、道德和“完整”的常识。
三种传统共同形成了小说的“轻”:骑士传奇提供冒险与反讽,童话提供清楚形象,哲理故事提供思想实验。语言看起来轻快,并不表示问题很轻;有时,正因为叙述不替读者预先哀叹,暴力的轮廓反而更加清楚。
“我们的祖先”是一次事后的组合
现在我们通常把《分成两半的子爵》称为“我们的祖先”三部曲第一部,后面是 1957 年的《树上的男爵》和 1959 年的《不存在的骑士》。但三部小说最初各自独立,直到 1960 年才以《我们的祖先》为名结集。这个名称是卡尔维诺事后的回顾,不是 1952 年已经画好的蓝图。因此,阅读第一部时不必急着寻找三部曲的统一答案,可以先把它看成一次独立的文学实验。
我准备怎样进入这个被劈开的世界
这些背景不是一把破解小说的钥匙,只是在入口处排除几种过快的判断:不要把十八世纪当成模糊的中世纪,不要把幻想理解成卡尔维诺退出了现实,也不要急着给“两半”贴上固定的道德或政治标签。
开始阅读时,我准备留意两个问题:
- 轻快、反讽的语调,是在减轻暴力,还是让暴力显得更加清楚?
- 当一个人被分成两半时,小说究竟是在区分两种品质,还是在质疑我们关于“完整”的想象?
子爵被炮弹劈开只是故事的入口。卡尔维诺真正要检验的,也许是我们为什么如此相信:只要给两边分别命名,就已经理解了一个人。
资料来源
- Il visconte dimezzato(卡尔维诺官方网站):作品开端的 1716 年战争、出版信息及“残缺的现代人”这一基本问题。页面含后续人物介绍,建议读完小说后再打开。
- Italo Calvino — Bio(卡尔维诺官方网站):1947—1960 年作品年表、埃伊纳乌迪经历及 1957 年退出意大利共产党的时间。
- I nostri antenati(卡尔维诺官方网站):1960 年结集说明。
- CALVINO, Italo(Treccani《意大利人传记辞典》):《分成两半的子爵》的创作转折、“I Gettoni”丛书及现实与幻想作品并行的背景。
- I giovani del Po di Calvino(日内瓦大学):未成功的现实主义长篇与战后政治—文学关系。
- Neorealismo(Treccani):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的基本含义。
- Prince Eugene, the “noble knight”(The World of the Habsburgs):1716—1718 年哈布斯堡—奥斯曼战争。
- Battle of Petrovaradin 1716(诺维萨德城市博物馆):彼得罗瓦拉丁战役专题与展览图录信息。
- Il pensiero va all’Ariosto(Treccani):卡尔维诺与阿里奥斯托之间的轻盈、反讽和幻想—现实关系。
- 豆瓣读书:《分成两半的子爵》:本文所读 2020 年译林出版社版本的译者、ISBN 与出版信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