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向蜘蛛巢的小径
这是卡尔维诺的第一部长篇小说,文字不长,我却读了两次。第一次读的时候,我一直不知道他究竟在讲什么。书里没有我熟悉的战争叙事:没有一个明确的英雄,也没有一支纪律严明、目标一致的队伍,只有一个满口粗话的孩子,在城市、监狱和山林之间不停地遇见一些古怪的大人。
第二次读之前,我索性像做论文调研一样,把意大利抵抗运动、卡尔维诺的游击队经历和这本书的创作背景查了一遍,记录在读《通向蜘蛛巢的小径》之前:卡尔维诺、抵抗运动与一个孩子眼中的战争中。补完这些知识以后,我当然更清楚小说里的战争是什么,也明白了那些看上去不专业、甚至有些荒唐的游击队员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。
但第二次读完,我记住的反而不是那些历史知识。我觉得这本书最里面的那一层,是一个孤独的孩子一直在寻找同伴:他想找到一个人,愿意相信他的秘密,并且能够跟着他走上那条通向蜘蛛巢的小径。
下面会谈到小说的结局。
既不是孩子,也不是大人
皮恩没有办法融入同龄孩子的世界。他知道太多孩子本不应该知道的粗话、歌曲和成人的秘密,也习惯用嘲笑抢在别人伤害他之前伤害别人。其他孩子不喜欢他,他也看不起那些只会玩普通游戏的孩子。他好像比他们懂得更多,却没有因此变得更成熟,只是更早地失去了做一个普通孩子的可能。
他只好去找大人。小酒馆里的大人喜欢听他唱那些下流的歌,也愿意看他模仿和挖苦别人。只要皮恩能够逗他们发笑,他就可以暂时坐在大人的桌边。但这种接纳很脆弱。他们笑的是皮恩,不是真的把他当作自己人;他们让他说更多粗话,却不会认真听他说了什么。
所以皮恩处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。他进不去孩子的世界,也没有真正进入成人的世界。他学会了成人的语言,却听不懂成人口中的政治、性和战争;他知道怎样让大人发笑,却不知道怎样让一个人留下来。小说里他总在主动找人说话,又总在说到最重要的地方以前,用一句玩笑把自己藏起来。
我第一次读时把他的粗野当成了性格,第二次才感觉到,那更像是他的防御。一个孩子如果确信没有人会认真对待自己,最安全的办法就是先把一切都变成笑话。
手枪和蜘蛛巢
酒馆里的大人怂恿皮恩去偷德国水兵的手枪。皮恩其实不完全明白这件事背后的政治意义,他只知道,如果自己真的把枪拿回来,大人们就不能再把他当成只会说大话的孩子。手枪是他用来证明自己的东西,也是他以为能够进入成人世界的门票。
可是皮恩拿到手枪以后,没有马上把它交给那些大人,而是把它藏进了蜘蛛做巢的地方。这个动作让我觉得很有意思。如果他只是想完成大人交给他的任务,那么故事到这里本来应该很简单;但他把枪带进自己的秘密世界,说明他真正想要的并不只是大人的夸奖。
手枪和蜘蛛巢代表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手枪属于成人,它和战争、性、权力以及杀人联系在一起。谁拿着枪,谁似乎就能得到别人的注意和服从。蜘蛛巢却没有实际用途,它甚至有些恶心、古怪,只有皮恩知道在哪里。正因为它没有用,才真正属于皮恩。那是他唯一不需要靠粗话和表演换来的东西。
他把成人世界里最有力量的东西,藏到了自己最隐秘的地方。我觉得他像是在等待一个人:这个人不仅要相信他真的偷到了枪,还要关心他为什么把枪藏在那里;不仅要对武器感兴趣,也要对蜘蛛怎样做巢感兴趣。
皮恩后来因为这把枪被捕。在监狱里,红狼相信他说的话,相信那把手枪确实存在,也愿意带着他逃出去。这大概是皮恩第一次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可能的同伴。可是红狼有自己的战争要打,他突然离开,皮恩又被一个人留在黑夜里。红狼相信了他的故事,却没有陪他走到故事最深处。
那些没有留下来的人
红狼离开以后,表兄把皮恩带上了山。游击队接纳了他,但这种接纳和酒馆里的情形并没有完全不同。队员们愿意听他唱歌、讲粗话,也会同他开玩笑。皮恩终于生活在一个群体里,却依然很难同任何一个人真正亲近。他知道每个人的绰号和丑事,可以准确地嘲笑他们,却不知道该把自己的秘密交给谁。
山上的人当然不是完全不关心他。他们给他吃的,允许他留在队伍里,有时也会保护他。但他们自己已经被战争、贫困、欲望和争吵占满了,没有多少人会停下来理解一个孩子那些古怪的恐惧。皮恩又一次成为群体里的局外人:大家都认识他,却没有人真正认识他。
佩莱是最接近他的秘密、也最彻底破坏秘密的人。皮恩害怕佩莱,不只是因为佩莱可能拿走手枪,更因为佩莱知道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。一个秘密一旦被不可信任的人知道,就不再能保护它的主人。后来佩莱背叛队伍,手枪也从蜘蛛巢中消失,皮恩失去的便不只是一件武器,而是他对自己仍然拥有一个私人世界的确信。
姐姐同样没有办法成为他的同伴。她和德国水兵来往,皮恩最初正是从她的房间里偷走手枪;兜了一圈以后,佩莱又把枪交给了她。成人世界最终把自己的东西拿了回去。姐姐看见的是一把可以讨好男人、也可以保护自己的枪,她不会明白皮恩为什么曾经把它郑重地埋在蜘蛛巢旁边。
这几个人都曾经接近皮恩,却分别停在了不同的地方。红狼相信他,但没有留下;游击队收留他,却不懂他的孤独;佩莱知道秘密,却利用了秘密;姐姐拿到了手枪,却完全看不见手枪后面的蜘蛛巢。皮恩寻找的其实不是一个知道秘密的人,而是一个知道以后不会嘲笑、利用或者离开的人。
山上的人也在寻找一个位置
从这个角度再看山上的游击队,我觉得皮恩和那些成年人并没有离得那么远。他们参加战争,未必都先有宏大的理想。有人因为亲人被杀,有人失去了土地,有人无处可去,也有人只是刚好遇见了这支队伍。金姆和费里拉谈论他们为什么战斗时,试图从这些混乱的私人动机中找出一条历史的界线。
我最初的理解是,是勇气让这些人选择了战争的这一方。现在再想,这句话不算错,却说得太快了。让他们拿起武器的,可能是每个人心里不同的愤怒、屈辱和孤独。卡尔维诺写到的那种“内心的狂热”,并不天然高尚,它只是让一个人再也无法留在原地。至于他向哪边走,既有偶然,也有选择。
这并不意味着游击队和法西斯武装没有区别。人的动机可以同样混乱,两边行动的历史意义却不相同。一边依附占领和压迫,另一边试图结束它。卡尔维诺没有用英雄人物证明这种差异,而是把最不体面、最不坚定的一群人放在我们面前,看看当不完美的人进入历史以后,这种差异是否仍然成立。
我觉得皮恩寻找同伴,同这些成年人寻找一支队伍,其实有一点相似。他们都带着无法说清楚的创伤,希望找到一个可以容纳自己的地方。游击队没有因为这些人加入就变成理想的共同体,正如皮恩遇见表兄,也不会突然获得一个安全、完整的成人世界。但在那样的环境里,选择和谁一起走,本身已经很重要。
表兄真的理解皮恩吗
表兄和其他大人不太一样。他第一次遇见皮恩时,没有逼他表演,也没有因为他是孩子便把他赶走,而是允许皮恩跟着自己上山。表兄话不多,外表粗笨,自己同样无法很好地融入人群。他厌恶女人,经常独自行动,也像一个站在队伍边缘的人。也许正因为如此,他比别人更容易看到皮恩的孤独。
如果故事停在这里,表兄很容易被理解成皮恩终于找到的、善良可靠的拯救者。但卡尔维诺没有给出这么舒服的结尾。
支队解散以后,皮恩回到姐姐那里,意外发现失踪的手枪已经到了她手中。表兄随后询问姐姐住在哪里,独自去找她。远处传来枪声,他回来时带着那把手枪,只说自己对女人倒尽了胃口。小说没有直接告诉皮恩发生了什么,但它留给读者的暗示很难忽略:表兄很可能杀死了皮恩的姐姐。
这让结尾突然变得很不安。一个愿意理解皮恩秘密世界的人,同时可能刚刚杀死了他的亲人;一个让皮恩不再孤单的人,仍然属于那个充满暴力、仇恨和秘密的成人世界。皮恩不知道枪声意味着什么,他只为手枪失而复得而高兴。儿童视角在这里既保护了他,也把残酷完整地留给了读者。
所以我不确定表兄是否真的“理解”皮恩。如果理解意味着知道皮恩的一切、保护他不再受到伤害,那么表兄显然做不到。但如果理解只是愿意听他说那些别人不感兴趣的事,愿意跟着他走一段没有实际用途的小路,那么表兄的确是第一个这样做的人。
皮恩得到的不是一个完美的大人,而是一个暂时愿意同行的人。对他来说,这也许已经足够珍贵。
通向秘密世界的小径
读完以后再看书名,我觉得重要的不只是“蜘蛛巢”,而是“通向蜘蛛巢的小径”。
蜘蛛巢是皮恩的秘密,是他为了不被成人世界完全吞没而保留下来的地方。如果他永远不把它告诉任何人,它当然不会再被佩莱那样的人破坏,但他也只能永远一个人守着它。小径则不同,它意味着从一个人的世界走向另一个人的世界,也意味着皮恩愿意冒一次险,把秘密交给别人。
表兄未必真正懂得蜘蛛巢为什么重要。他只是没有嘲笑,没有追问它有什么用,而是愿意跟着皮恩走过去。我觉得人与人之间的理解,很多时候可能也没有那么完整。我们不一定能够进入另一个人的内心,更不可能替他解决所有问题;但至少可以相信那里确实存在着一些东西,并愿意让他带路。
第一次读这本书时,我记住的是一场混乱的战争和一群古怪的人。第二次读完,我记住的却是两个同样孤独的人,在夜里沿着小径往前走。皮恩仍然不知道成人世界发生了什么,表兄也没有因此变成一个更好的人,但皮恩终于愿意告诉另一个人:蜘蛛在那里做巢,而我知道通向它们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