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不存在的骑士》


《不存在的骑士》 cover
《不存在的骑士》

读完《不存在的骑士》,《我们的祖先》三部曲也就读完了。按写作时间,这是最后一部;可是 1960 年卡尔维诺把三部小说合成一册时,却把它排在了最前面,后面才是《分成两半的子爵》和《树上的男爵》。在他看来,《不存在的骑士》是序曲,而不是尾声。

我读完这本书已经很长时间了,却一直不知道该如何记录它。这本书似乎很简单:卡尔维诺创造了一个不存在的骑士,白色盔甲里空无一物,没有躯体,只靠意志的力量活着。形象一目了然,寓意好像也一目了然。

但越是简单,越不好写。我反复想到的是这样一个问题:一个本来就不存在的人,为什么要那样拼命地证明自己存在?而当他的名分终于被证实的时候,他为什么已经消失了?

下面会谈到小说的结局。

1959 年:一个被职能代替的时代

这本书写于 1959 年,距离《树上的男爵》只有两年,但这两年里,卡尔维诺和他身处的意大利都变了不少。1957 年他退出了意大利共产党(这段经历我在《树上的男爵》里写过);也是在五十年代末,意大利进入了后来被称为“经济奇迹”的高速增长期:工厂扩张,大批南方农民北上进入城市和流水线,电视、汽车和家用电器走进普通家庭。

卡尔维诺这几年的作品一直在面对这个新世界。1958 年的《烟云》里,那个在工业城市做小编辑的叙述者,每天面对的是无处不在、怎么也擦不干净的烟尘(见《烟云·阿根廷蚂蚁》);1959 年,他又和维托里尼一起创办了文学刊物《梅纳博》(Il Menabò),这份刊物后来专门讨论过文学与工业的关系。

卡尔维诺官方网站的这本书页面上,收录了一段当年的介绍文字,说得非常直接:

“这一次,卡尔维诺把时间推得更远,小说发生在查理大帝的圣骑士之间,发生在骑士长诗所特有的那个不顾一切历史与地理真实的中世纪。但卡尔维诺的发明比任何时候都更具现代气息。除了今天,除了在最抽象的大众文明的中心——在那里,人常常消失在职能、头衔和预先规定好的行为方式背后——还有什么时候能让不存在的骑士阿季卢尔福获得生命呢?”(据意大利文译出)

这正好接上我读完以后的第一感受。不存在的骑士,就是那个时代人的精神面貌:人被他的职务、头衔和行为规范代替,像傀儡一样盲目而不知疲倦地奔忙。现在看来也同样如此,我们每天填写的表格、遵守的流程、维护的头衔,很多时候比我们本人更“存在”。

不过,卡尔维诺没有把这个故事放在工厂或者写字楼里,而是放在了一千多年前。这个选择本身值得多想一想。

查理大帝的时代:比历史更古老的舞台

小说开始于查理大帝检阅他的军队,基督教骑士们正在和摩尔人作战。这并不是真实的八世纪,而是骑士文学里那个传说中的时代。在意大利,查理大帝和他的圣骑士从来不只是史书里的人物:从中世纪的武功歌,到博亚尔多的《热恋的罗兰》、阿里奥斯托的《疯狂的罗兰》,再到西西里的木偶戏,这批人物被讲了几百年。书里的女骑士布拉达曼泰,就是直接从阿里奥斯托那里借来的。

卡尔维诺借来了骑士故事的外壳,却把里面的东西换掉了。小说中的军队像一个庞大的官僚机构:年轻的朗巴尔多来为父亲报仇,满腔热血地去报到,却发现复仇也要先找对部门、按规定办理。等到真正上了战场,他追了半天的仇人阿尔加里弗·伊索阿雷,是个离了眼镜就看不清的大近视眼;朗巴尔多打碎了他的备用眼镜,这位仇人看不清路,自己撞上了别人的长矛。史诗里的复仇,变成了一场手续加意外。

我觉得这正是卡尔维诺把故事推回查理大帝时代的用意。骑士故事是最古老的“身份”故事:名号、纹章、誓言、封地、头衔,一个骑士是谁,几乎完全由这些东西规定。把现代人被职能代替的处境放回这里,它就不再只是五十年代意大利的问题,而成了一个“祖先”的问题。

这也解释了 1960 年的排序。三部小说按故事发生的年代排列:查理大帝时代、1716 年、1767 年。卡尔维诺在那一年的后记里还把它们看作人走向自由的三个阶段:《不存在的骑士》写的是“对存在的争取”(la conquista dell’essere),《分成两半的子爵》写的是追求不受社会摧残的完整人生,《树上的男爵》写的是通过对个人选择矢志不移的努力,达到一种非个人主义的完整。人首先要存在,然后才谈得上完整。所以它是序曲。

顺带一提,这本书常被说成是向《堂吉诃德》致敬。我觉得两者恰好是反过来的:塞万提斯写的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被骑士理想附了体,卡尔维诺写的则是一个只剩下骑士理想、却没有血肉的人。

一副空盔甲:用规则代替身体

小说的开头是全书最经典的一幕。查理大帝检阅队伍,发现一副纤尘不染的白色盔甲里面是空的。他问这位骑士,既然不存在,又怎样为他效力?阿季卢尔福的回答是:凭借意志的力量,以及对神圣事业的忠诚。

阿季卢尔福是全军最标准的骑士。他的名字后面跟着一长串姓氏、封地和头衔,像一份履历;他的盔甲永远一尘不染,他记得每一条军规,知道行军的每一段路线,看不惯厨子的浪费、马夫的懒散和其他骑士的吹牛,于是处处纠正别人。结果是,所有人都讨厌他。

夜里别人都睡着了,他却不能睡。他没有身体可以休息,也不能让意识松懈,否则就可能散掉。于是他只能找一件精确的事情来做:数松果、石子之类的东西,把它们排成整齐的图形。对别人来说,规则是束缚;对他来说,规则就是身体。一旦停下来,他就什么都不剩了。

我认为贯穿整本书的主题,就是阿季卢尔福在证明自己存在。他平时做的那些事情,那些表现,那些细碎的、教条式的行为方式,都是为了证明他的存在。其他骑士的存在是不需要证明的:他们吃饭、喝酒、打呼噜、偷懒,身体替他们证明了一切。只有阿季卢尔福,必须时时刻刻用正确来证明自己在这里。

古尔杜鲁:存在,却不知道自己存在

如果说阿季卢尔福是一个只有意识的空壳,那么古尔杜鲁就是一个只有身体的人。

他是行军途中遇到的一个流浪汉,分不清自己和外面的世界:看见鸭子,就以为自己是鸭子,跟着它们扑腾;掉进汤锅,就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汤。他走到哪里,人们就给他起一个不同的名字,他也就跟着变成别人口中的那个人。查理大帝把他派给阿季卢尔福当侍从,这多少带着其他骑士的恶作剧:让最一丝不苟的人,带着最浑浑噩噩的人上路。

卡尔维诺在后记里说,阿季卢尔福有意识个性而没有生理个性,古尔杜鲁有生理个性而没有意识个性。读到这里我想起了《分成两半的子爵》。梅达尔多被炮弹劈成了善与恶两半;在这本书里,人被劈成了另外两半:意识和身体。两半分别装在两个人身上,又被绑在同一条路上,谁也不是一个完整的人。

卡尔维诺给的四个关键词

三部曲的序言里(1980 年卡尔维诺为英译本所写),有一句话我在读《树上的男爵》时就引过:

“《不存在的骑士》探索空洞的形体以及具体的生命实质,自我建塑命运以及入世的意识,还有出世的全然撤离。”

读完全书再回头看,这句话几乎就是一张人物关系图:

  • 空洞的形体:阿季卢尔福,只有形式、规则和名分,没有内容。
  • 具体的生命实质:与他相对的,是那些有血有肉、会犯错、会受伤的人。
  • 自我建塑命运以及入世的意识:朗巴尔多、托里斯蒙多和布拉达曼泰,三个年轻人各自在行动中寻找自己。
  • 出世的全然撤离:意大利原文的意思更接近“与万物不加区分”。一个是天真的古尔杜鲁,另一个,则是托里斯蒙多后来遇到的圣杯骑士。

三个年轻人:在行动中学会存在

朗巴尔多是阿季卢尔福的反面。他什么都不确定,带着一个单纯的目的来到军中,然后一路被现实修正:复仇是一场闹剧,战争不是诗,爱情也不按他的想象发生。他在战场上被一位披着浅紫色罩袍的骑士所救,后来发现那是一个女人,就是布拉达曼泰,于是爱上了她。他总在怀疑自己,可他做过的每一件事,都会在他身上留下痕迹。

托里斯蒙多阴郁而多疑。他宣称自己是苏格兰公主索弗罗尼娅和圣杯骑士团所生,于是去森林里寻找他的“父亲们”,想让骑士团承认他。他找到了圣杯骑士,却发现这群人终日沉浸在“与万物合一”的神秘狂喜里,对库瓦尔迪亚的村民却横征暴敛;饥荒之年村民交不起供奉,他们就去烧杀。托里斯蒙多最后站到了村民一边。

圣杯骑士是我觉得全书最辛辣的一笔。古尔杜鲁的“与万物不分”是天真的,他不知道自己是谁,也不伤害谁;圣杯骑士却把这种自我消融变成了教义和特权,用“出世”的名义统治入世的人。卡尔维诺对两种极端都不客气:只有形式的阿季卢尔福是空的,取消了一切形式的圣杯骑士也是空的。

更有意思的是结局。查理大帝封托里斯蒙多为库瓦尔迪亚伯爵,村民却不肯承认,因为他们发现自己打败了圣杯骑士,并不需要任何骑士来保护。托里斯蒙多原本想从血统里找到自己是谁,最后却是在和谁站在一起、做了什么之中找到的。

布拉达曼泰爱的是阿季卢尔福。她厌倦了那些邋遢、粗鲁、言过其实的男人,只有那副完美的盔甲让她心动。可她爱上的其实是一个观念。后来朗巴尔多穿上了阿季卢尔福留下的白盔甲,她闭着眼睛投入怀抱,睁开眼看见的却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,于是愤怒地逃走了。她要过很久才会明白,完美的骑士只能存在于想象里。

一个名分:他究竟在证明什么

现在回到阿季卢尔福。一次宴会上,托里斯蒙多当众说出了自己的身世,这让阿季卢尔福如临大敌。

他的骑士称号来自多年以前的一件功绩:他从两个强盗手中救下了苏格兰国王的女儿索弗罗尼娅,保全了她的贞洁。如果托里斯蒙多真是她的儿子,那么她当年就已不是处女,阿季卢尔福的功绩就不成立,骑士之名也就随之作废。

这里有一个很深的讽刺。一个没有身体的骑士,他的存在建立在一个名分上;这个名分建立在多年以前的一次行动上;而这次行动是否有效,又取决于另一个人的身体。他的存在,从头到尾都是借来的。

所以他必须亲自去证明。他一路找到一位苏丹的后宫,把索弗罗尼娅救出来,安置在海边的一个山洞里,再回去请查理大帝亲自来做见证。可是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,托里斯蒙多也来到了山洞,两个年轻人相爱了。阿季卢尔福带着查理大帝赶到,看见的正是这一幕。他认定一切都已无法挽回,于是离开了,消失了,只把那副白色盔甲留给了朗巴尔多。

真相是在他消失之后才揭晓的:托里斯蒙多是苏格兰王后和圣杯骑士团的儿子,索弗罗尼娅则是苏格兰国王和一个农妇的女儿,王后把她收养长大。两人并无血缘,索弗罗尼娅直到这一天都还是处女。阿季卢尔福的名分从来都是成立的。小说里那一句“骑士,您存在,现在谁也不能否认您的存在了!”只能在空中飘荡,再也没有人听见。

他其实证明成功了,只是证明来得太晚,或者说,他没有等到证明。为什么不等?因为对他来说,存在从来就等于被认证。认证一旦动摇,里面没有任何东西能撑住他。托里斯蒙多也弄错过自己的身世,可他还有自己的身体、情感和经历,弄错了,换个方向继续活下去就是;阿季卢尔福除了名分,一无所有。

当他消失的时候,其他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归宿:托里斯蒙多和索弗罗尼娅结了婚,朗巴尔多得到了盔甲,古尔杜鲁跟着托里斯蒙多去了库瓦尔迪亚,布拉达曼泰最后也会和朗巴尔多一同离开。只有一生都在证明的那个人,什么也没有留下。

这像极了每个人的人生。我们都在证明什么:证明自己称职,证明自己配得上某个位置、某个称呼。可到头来,能够标志一个人存在的,往往不是最后证明了什么,而是证明的过程中经历了什么。

盔甲留给了朗巴尔多

阿季卢尔福留下的那副盔甲,结尾时穿在了朗巴尔多身上。他穿着它上战场,没过多久,盔甲上就满是泥土、血迹、擦痕和凹坑,再也不是当初那副一尘不染的白盔甲了。

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细节。盔甲本身并不坏,名分、职务、规则也不坏,坏的是里面空无一人。一旦有一个真正的人走进去,它就会变旧、变脏、留下伤痕。这些痕迹不完美,却是存在的证据。阿季卢尔福用一生维护盔甲的洁白,朗巴尔多只用了一场仗就把它弄脏了,可也正是在朗巴尔多身上,这副盔甲第一次装进了生命。

写故事的修女:序曲的另一层意思

这本书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人物:讲故事的人。从第四章开始,叙述者走到了前台,她是修道院里的苔奥朵拉修女,奉院长之命写下这个故事。她时不时停下来抱怨写作的枯燥,承认自己对战争一无所知,许多情节只能凭想象拼凑。

到最后一章,她才说出自己就是布拉达曼泰。朗巴尔多一路找到修道院,她脱下修女服,重新披上铠甲,跟他一起奔向未知的未来。一个原本在纸上书写生活的人,最后放下了笔,走进了生活。她在书里写道:

“编写故事的技巧就在于擅长从子虚乌有的事情中引申出全部的生活;而在写完之后,再去体验生活,就会感到那些原来自认为了解的东西其实毫无意义。”

“一页书的价值只存在于它被翻到的时候,而后来的生活定会翻遍和翻乱这本书上的每一页。”

这也让我对“序曲”有了另一层理解。一个叙述者停下来谈论写作本身,怀疑自己讲的故事,这正是卡尔维诺后来越走越远的方向:《命运交叉的城堡》用塔罗牌编织故事,《如果在冬夜,一个旅人》干脆让读者自己成为主角(见卡尔维诺:不确定世界中的旅行者)。《不存在的骑士》是三部曲中最晚写成的,却是卡尔维诺后半生写作的第一声。

存在是走过的路

回到开头的问题:一个不存在的人,为什么要拼命证明自己存在?

我想是因为他以为,存在是可以被证明出来的:只要盔甲足够洁白,规则足够严格,名分足够正当,他就存在。可小说告诉我们的正好相反。名分可以被证明,存在却只能被经历。朗巴尔多什么都没有证明,却一路犯错、受伤、相爱,把盔甲穿成了自己的;托里斯蒙多弄错了身世,却在库瓦尔迪亚找到了自己的位置;布拉达曼泰放下了写故事的笔,走进了故事。

把三部曲放在一起看,这条线索就清楚了。梅达尔多重新成为完整的人,靠的不是回到受伤以前,而是保留了两半各自的经历;柯希莫完成了自己的一生,靠的是对一个选择矢志不移;而阿季卢尔福站在这一切的最前面,提醒我们最基本的一件事:在谈论完整之前,人首先要真正地存在,而存在不是一个头衔,是一段走过的路。

阿季卢尔福消失了,那副白色盔甲却被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穿着,继续沾满泥土地往前走。我想这就是卡尔维诺为什么要把它放在最前面:它不是一个结论,而是一个开始。

资料来源